酒精是一种抑制剂。在药理学中，“抑制剂”指的是它会减缓中枢神经系统的活动；但在日常意义上，酒精也会随着时间推移稳定地加重抑郁，尽管在刚开始喝时它会短暂地带来欣快感。抑郁和饮酒之间的关系是双向的：抑郁的人喝得更多，而喝酒又会导致或加重抑郁。两者以一种身在其中很难看清的方式相互强化。本文属于我们的“酒精与心理健康”专题，这是一份关于饮酒如何影响心理健康的完整指南。
本文讲的是酒精对抑郁到底有什么作用、为什么最初几杯带来的情绪提升具有误导性、关于双向因果关系的研究，以及两者同时存在时什么方法有帮助。
# 急性效果具有误导性
大多数因为情绪原因而喝酒的人，是在回应一种真实的急性效果。最初的1到2杯确实会让情绪高涨：
- 大脑奖赏通路中释放多巴胺
- 社交焦虑和拘束感减轻
- 主观上的欣快感，尤其是在最初的30至60分钟
- 反复思虑有所缓解
问题在于，这并不是在治疗抑郁，而只是在你原本的状态之上出现一次短暂的正向情绪波动。一个抑郁的人喝酒后会好受30至60分钟，然后随着酒精的抑制性药理作用占据主导、多巴胺水平回落，又滑回抑郁之中。
到第三或第四杯时，情绪通常会降到喝酒前的基线以下。到了第二天早上，情绪会比不喝酒时低落得多。那30至60分钟的提升，代价是24至48小时更糟糕的情绪。
对于临床抑郁症患者来说，从一次饮酒的全过程来算，这笔账几乎从来都不划算。最初的提升是真实的，但很短暂；随之而来的情绪拖累则更长久、更明显。为了“让心情好一点”而喝酒，通常会在接下来两天里带来情绪的净下降。
# 身体里的生化过程到底是怎样的
有几种机制导致了酒精的致抑郁作用：
多巴胺耗竭。 刚开始喝酒时酒精引发的多巴胺释放，会消耗接下来几天里可用的多巴胺。大脑的奖赏回路以降低的能力运转，平时会让人愉快的事情也显得索然无味。这就是为什么大量饮酒的人会把不喝酒的日子形容为“平淡”或“毫无乐趣”的原因之一。
血清素紊乱。 酒精对血清素信号的影响很复杂。急性饮酒可能会短暂增加血清素活性；长期饮酒则会耗竭血清素，并破坏情绪调节所依赖的受体敏感性。许多大量饮酒的人存在可测量的血清素异常，与临床抑郁症中所见的异常相似。
HPA 轴失调。 下丘脑-垂体-肾上腺轴控制着你的应激反应。酒精会扰乱这个系统，经常大量饮酒时尤其如此。结果就是皮质醇升高、应激后恢复迟钝，形成慢性抑郁的生理基础。
炎症。 酒精会引发低度的全身性炎症，包括大脑中的炎症。临床抑郁症患者的炎症标志物水平会升高，而酒精会直接加剧这一点。
睡眠紊乱。 酒精会让睡眠碎片化，尤其是快速眼动睡眠（我们在宿醉与睡眠中讲解了其中的机制）。睡眠紊乱是抑郁症状最强的放大器之一。改善睡眠的人往往会看到情绪明显好转；而睡眠被喝酒扰乱的人，是在一只手被绑在背后的情况下与抑郁搏斗。
社交和生活后果。 大量饮酒会损害人际关系、工作表现、财务稳定和身体健康。这些次生后果与直接的生化作用一起，助长了抑郁。
# 双向关系的研究
试图厘清“是喝酒导致抑郁，还是抑郁导致喝酒”的研究，普遍发现两个方向都真实存在：
大量饮酒导致抑郁。 追踪原本健康的饮酒者的纵向研究发现，大量饮酒的模式能够预测新发抑郁，而且效应量相当大。这种风险呈剂量依赖性：少量饮酒几乎没有影响，适量饮酒会让风险有所增加，大量饮酒则会让风险大幅增加。
反向因果的观点（先有抑郁，喝酒是自我用药）能解释一部分关联，但不能解释全部。即使是从来没有抑郁史、后来形成大量饮酒模式的人，在之后几年里的抑郁发生率也会升高。
抑郁导致喝酒。 数据对此的支持同样充分。确诊抑郁症的人发展为酒精使用障碍的可能性，是一般人群的2到3倍。抑郁的人喝酒来应对抑郁；喝酒又加重了抑郁；于是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。
最清晰地显示双向因果关系的研究，来自双生子对照研究（其中一个大量饮酒，另一个不喝），以及对停止大量饮酒的人的纵向随访。停酒的数据尤其清楚：停止大量饮酒的人，抑郁症状往往在最初两到四周内就会明显改善，许多人在喝酒期间符合抑郁症诊断标准，停酒一个月后就不再符合了。
最后这一点值得多说几句。对于既抑郁又大量饮酒的人来说，处理饮酒问题有时是目前能做的最有效的单项情绪干预，这也是为什么临床医生常常会在停酒几周后重新评估抑郁，再决定是否用药。
# 什么时候循环最为激烈
以下几种模式表明，酒精与抑郁的循环已经加速：
经常在晚上独自喝酒。 已经成为日常习惯的独自在家喝酒，往往意味着这是由抑郁驱动的饮酒，而不是社交饮酒。处在这种模式中的很多人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饮酒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，因为这个变化是逐渐发生的。
对不喝酒的活动兴趣下降。 当以前能带来乐趣的活动变得不那么有意思时，经常喝酒造成的多巴胺耗竭往往是原因之一。世界显得更平淡了，而喝酒是为数不多还能带来明显感受的事情之一。
早晨情绪越来越差。 早上情绪明显更糟、白天逐渐部分恢复，是典型的抑郁模式。当这种模式被宿醉的生理反应放大，而且直到下一次喝酒临近时才开始恢复，这个模式就在自我强化。
清醒时无法享受活动。 以前让人愉快的社交活动、家庭聚会、餐厅用餐，没有酒就感觉空洞。这是抑郁和酒精依赖在共同作用。
治疗没有效果。 正在接受抗抑郁药治疗却没有反应的人，往往存在未被处理的饮酒问题。喝酒会削弱抗抑郁药的效果，并加重药物本来要治疗的疾病。
# 两者同时存在时，什么方法有帮助
证据最充分的干预手段有：
# 两者都治，而不是只治一个
只治疗抑郁（通过心理治疗或药物）而不处理大量饮酒，效果不如两者一起治疗。只治疗饮酒而不处理抑郁，也是一样。联合治疗是证据最充分的方法。
这通常意味着，既要和全科医生一起处理医疗方面的问题（可能包括抗抑郁药，也可能包括纳曲酮或阿坎酸等治疗酒精使用障碍的药物；我们在“纳曲酮”专题中有详细介绍），又要和心理治疗师或咨询师一起处理心理方面的问题。
# 即使戒不掉，也要少喝
减少饮酒带来的好处并不要求完全戒酒。从大量饮酒减到适量饮酒，就能让抑郁的严重程度出现可测量的改善。关于减少饮酒（而不仅仅是完全戒酒）的研究显示，每减少一点，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对于无法或不愿完全戒酒的人来说，“少喝一点”仍然是一项有意义的心理健康干预。
# 不要硬扛着同时对付两者
严重抑郁加上酒精戒断，确实很难熬。戒断的身体症状（焦虑、睡眠障碍、易怒）会加重抑郁的症状。试图独自同时应对两者，往往会失败。
更好的做法是：在减少饮酒方面寻求医疗支持（有些处方药帮助很大），同时进行心理健康治疗；在依赖程度较重时，逐步减量而不是突然停止。
# 如果只能改变一件事，先改善睡眠
对大多数人来说，改善睡眠带来的心理健康益处是最大的单项收益。而睡眠会被酒精破坏。对许多抑郁的饮酒者来说，减少深夜饮酒是效果最大的改变。
即使还没有着手改变更大的饮酒模式，只要做到睡前2到3小时不喝酒，并优先保证7到8小时不间断的睡眠，往往就能在1到2周内明显改善情绪。
# 动起来，哪怕你什么都不想做
从长期来看，运动的抗抑郁效果与 SSRI 相当。抑郁的人通常不想运动，这种建议听起来让人觉得自己的感受被否定。诚实的说法是：即使大多数日子只走10分钟，也会带来可测量的好处，而散步是门槛最低的运动。
重点不是靠运动“治好”抑郁，而是在其他方法之外，再加上一个有帮助的变量。
# 与人保持联系，哪怕你不想
抑郁最强的拉力是把人拉向孤立。大量饮酒最强的拉力同样是把人拉向孤立，尤其是晚上独自喝酒。两者结合，让很多人陷入孤独饮酒的模式，同时强化了这两种状况。
心理治疗提供了一种联系。同伴支持（SMART Recovery、匿名戒酒会、线上社群、抑郁症互助小组）提供了另一种。朋友和家人又是一种。
“晚上独自喝酒、睡不好、第二天很难受、再重复”的模式，在这个循环中有了外部联系时，会更容易被打破。
# 什么时候需要紧急求助
以下具体情况需要立即寻求帮助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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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现自杀念头。 酒精会大幅升高抑郁患者的自杀风险，无论是在醉酒时（冲动增加，对自我伤害的抑制减弱），还是在戒断期间（绝望和身体上的焦虑）。如果你有自杀念头，请拨打心理援助热线 12356。请一定要向外求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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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重的戒断症状。 减少饮酒超过24小时后出现发抖、心跳加速、出汗、幻觉或癫痫发作，说明已经存在需要医疗处理的躯体依赖。酒精戒断在医学上可能很危险，不应独自应对。如出现严重的酒精戒断症状，这属于医疗急症：请拨打 120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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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来越无法正常生活。 当工作、基本的自我照顾或重要的人际关系在恶化时，专业支持的效果远远好于自己应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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伴有饮酒的产后抑郁。 这是一种特定的高风险模式。患有抑郁、靠喝酒来应对的新手父母，处在一个能从专业支持中获益极大的境地。许多地区都有专门的产后心理健康服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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丧亲之痛加上饮酒。 急性哀伤不是抑郁，但两者的表现可能很相似。最近失去亲人、又在大量饮酒的人，除了针对饮酒的干预之外，还能从专门针对哀伤的支持中获益。
# 如果你没有处于危机中，也值得了解这些
这个模式不必到了很激烈的程度才值得关注。很多人处在一个尚可控制、却在缓慢恶化的酒精与抑郁循环中，在它变得激烈的几年前进行干预，就能从中获益。
以下几个迹象说明值得尝试减量：
- 大多数工作日晚上都习惯性地喝酒
- 在难得不喝酒的早上，情绪明显更好
- 喝酒后第二天出现宿醉焦虑或由宿醉引起的情绪低落
- 对以前喜欢的活动兴趣下降
- 感觉喝酒是在“应付”某种东西，而不是在享受
焦虑那篇文章里的三周测试在这里同样适用：尝试三周大幅减少饮酒（工作日晚上不喝，周末最多两杯），看看你的基线情绪到底是什么样子。无论结果如何，都能给你有用的信息。
# AlcoLog 如何在抑郁方面提供帮助
AlcoLog 会为每一杯酒记录时间。饮酒记录时间线显示你的饮酒节奏；“历史记录”显示一段时间以来每周和每月的模式。
对于抑郁的饮酒者，日历热力图常常能揭示真实的情况。很多抑郁的人觉得自己“一周喝几次”，热力图却显示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喝。这不是为了让任何人感到羞愧；数据就是数据。准确地看到它，是能够着手解决它的一部分。
AlcoScore 的“恢复”维度会把两次饮酒记录之间的休息天数考虑在内。拉开饮酒记录之间的间隔、多一些休息日，是评分所呈现的、你可以付诸行动的变量之一。
这款应用不是抑郁症的干预手段，而是一个呈现模式的追踪工具。抑郁症和酒精使用障碍的实际治疗应由临床医生负责。AlcoLog 是这项工作的补充，而不是替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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